“印尼独立了81年，但去殖民化仍未完成”

邦尼·特里亚纳印度尼西亚国会议员，历史学者
10月，印度尼西亚围绕《国家教育制度法》修订的讨论持续推进，如何保障不同社会群体平等接受教育的权利，成为其中的重要议题。9月21日，印尼国会议员邦尼·特里亚纳（Bonnie Triyana）公开呼吁，应借此次修法推动教育体系“去殖民化”，改变部分传统信仰群体长期面临的制度性困境。印尼自1945年宣布独立至今已过去81年，但殖民主义留下的社会结构和思维方式，是否真正随着殖民统治的结束而消失？
邦尼·特里亚纳是印度尼西亚历史学家、国会议员，也是历史杂志《Historia》的创办人。从研究苏加诺时代的历史文献，到进入国会参与教育立法，他试图将历史研究转化为现实政策。在他看来，殖民主义不仅是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，更是一种延续至今的制度和思维惯性。他以印尼原住民教育问题为例指出，现代教育不应只有一套标准，不同文明也应拥有探索自身现代化道路的权利。
近日，观察者网在上海举行的全球南方学术论坛期间对话邦尼·特里亚纳，围绕印尼社会的殖民主义遗产、原住民教育、历史学家从政经历、年轻一代的历史认知，以及全球南方如何继承万隆精神等问题展开讨论。
观察者网：近年来，西方国家围绕殖民历史展开了越来越多的讨论。一些曾经的殖民国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历史，并讨论应当承担怎样的历史责任。我注意到，您在2022年曾参与荷兰的一场有关印尼独立历史的展览，并因此卷入一场关于殖民历史叙述的争议。从您的经历来看，您认为西方国家是否真正做好了面对自身殖民历史的准备？对于今天已经独立的国家而言，殖民主义又留下了哪些尚未解决的问题？
邦尼·特里亚纳：这个问题需要从不同层面来分析。有时候，我们表面上看到的事情，并不一定能够反映背后真正发生的变化。
如今，很多学者都在讨论去殖民化，讨论如何消除殖民主义在社会各个领域留下的影响，尤其是在那些曾经遭受殖民统治的国家。
我自己也正在研究荷兰殖民时期的印度尼西亚历史。
最让我感兴趣的是，虽然印尼在1945年宣布独立，殖民主义作为一种直接的政治统治已经结束，但它作为一种社会结构、一种思维方式，却一直延续到了今天。
这涉及一个重要的理论概念，即“权力的殖民性”（coloniality of power）。20世纪50年代，印尼共产党领导人艾地（D. N. Aidit）曾提出，印尼仍然是一个“半殖民地、半封建”的国家。
为什么这样说？因为尽管印尼在1945年获得独立，并且发动了民族革命，但当时的社会结构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延续着荷兰殖民时期的模式。
对我们而言，这不仅是历史学家需要思考的问题，也是今天的政治人物需要面对的问题。我现在是印尼国会议员，正在尝试将这些历史研究和理论认识转化为实际政策。
例如，我和国会同事正在推动修订印尼的教育法律。现行教育制度的一项重要法律是在2003年制定的，我们希望通过修订来解决其中存在的问题。
其中一个让我特别关注的问题，是一些群体在现有教育法律中仍然没有得到充分的制度保障，包括原住民、部落群体，以及信奉地方传统信仰的人。
在荷兰殖民时期，也曾存在类似的制度性排斥。即使是当时印尼人口中占比最大的穆斯林群体，也曾在殖民教育和治理体系中受到区别对待。荷兰殖民当局认为，伊斯兰教有自己的法律体系，因此不愿直接将其纳入某些殖民制度。
但我认为，这种表面上不干预的做法，背后实际上也有政治考虑。殖民者担心这些群体可能成为反抗力量，因此试图把他们与社会的其他部分分隔开来。
今天，当我们对某些少数群体采取区别对待的方式时，有时候仍然能够看到殖民时代思维的影子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被俘获的心灵”（captive mind）。社会学家赛义德·侯赛因·阿拉塔斯（Syed Hussein Alatas）曾讨论过这一概念。它意味着，人们的思想被某一种来自外部的知识体系所束缚，以至于难以摆脱这种思维方式。很多时候，这种思维方式又被包装成所谓的“现代性”。
我认为，去殖民化之所以重要，正是因为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，这些殖民主义遗产仍然存在于我们的社会结构和日常思维之中。
还有一个例子，就是民主制度。按照现代民主的基本原则，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平等的一票。无论你是医生、工程师，还是普通劳动者，都只有一票。但在印尼，历史遗留下来的封建主义和庇护关系，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政治生活。
每逢选举，一些候选人都非常重视争取村长的支持。为什么？
因为他们相信，只要获得村长的支持，村长就能够动员整个村庄的选民，把选票投给特定候选人。这就从“一人一票”，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“一人一千票”。村长一个人的决定，可能影响成百上千人的投票行为。
那么，这真的是我们希望实现的民主吗？当然，印尼历史上也曾经历苏加诺时期的“有领导的民主”，这一政治制度受到了许多批评，尤其是来自西方学界的批评。
但无论如何，我们都必须重新思考，印尼究竟需要怎样的民主制度。我认为，一个国家的命运应当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印尼独立已经81年，但这段历史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。我的母亲出生于1946年，也就是印尼宣布独立的第二年。她现在仍然健在，身体也很健康。从这个角度看，印尼独立其实只是上一代人的事情。
我们仍然直接继承着许多殖民时期留下来的东西。
印尼是一个群岛国家，拥有不同的民族、文化和社会传统。独立之后，我们面临的一项重要任务，是把这些分散在不同岛屿上的人民团结起来，建立统一的国家。
但与此同时，还有另一项同样重要的任务，那就是消除殖民主义在思想和社会结构中留下的影响。国家统一和思想去殖民化，都是我们至今仍然需要推进的事业。
观察者网：您刚才提到，印尼虽然在1945年宣布独立，但殖民时期的制度和思维方式并没有完全消失。普通印尼民众是如何看待这一问题的？他们会不会认为，今天的一些社会问题实际上仍然与殖民历史有关？
邦尼·特里亚纳：我认为，我们不能简单地以普通民众是否意识到某个问题，来判断这个问题是否存在。
有些人可能已经认识到，今天的社会结构与过去的殖民制度存在联系；但也有一些人未必会从这个角度理解现实。
我可以举一个来自自己选区的例子。在万丹省勒巴克县，我关注过当地的失学儿童问题。根据当地统计部门提供的数据，大约有2.6万名儿童没有上学。
你能想象吗？有大约2.6万名儿童没有接受学校教育。
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。有些家庭可能存在经济困难。虽然印尼现在实行一定程度的免费教育，但家庭仍然可能面临其他负担。也有一些情况与文化传统有关。例如，有的父母不愿让女儿继续上学。
然而，当我进一步研究这些数据时，发现了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。在这些失学儿童中，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巴杜伊族（Baduy）。巴杜伊族是印尼一个保留着传统生活方式的原住民群体。
印尼万丹省巴杜伊族传统村落，当地居民在由竹木等材料建造的房屋间行走。图片来源：印尼《罗盘报》（Kompas）
对他们中的一些人而言，进入现代学校接受教育，实际上是一种禁忌。他们生活在特定的传统聚居地区，拥有自己的土地、森林和生活规则。
巴杜伊族内部又可以区分为内巴杜伊和外巴杜伊两个群体。内巴杜伊群体在生活中更加严格地遵守祖先传下来的传统。例如，他们建造房屋时不能使用钉子，而是使用竹子、绳索等材料。在农业劳动中，他们也有一些禁止使用的工具。
如果有人违反了某些传统规则，就可能不再被允许继续生活在内巴杜伊群体中，而转入外巴杜伊地区。
他们的服装也有所区别。内巴杜伊人通常穿白色服装，外巴杜伊人则更多穿黑色服装。这些群体中的不少人没有接受我们所理解的现代学校教育。